新聞故事：公民新聞文體的想像

⊙作者：陳順孝 ⊙出處：「阿孝札記」2005.07.15

大眾媒體最大的問題在於唯利是圖。為了爭取最大多數的閱聽人，不斷炒作八卦、犯罪、迷信；為了贏得更多廣告收入，對廣告主新聞報喜不報憂，讓消費、影視、科技新聞淪為廣告；為了區隔市場，不惜黨同伐異、刺激政治對立，來迎合特定立場閱聽人的口味；當競爭日趨激烈時，甚至不惜灌水、造假、販賣新聞和版面，來騙取閱聽人、賺取廣告費。

改革媒體的關鍵，在於打破唯利是圖的桎梏，尋求商業利潤和公共責任的平衡。歐洲的公共廣電媒體制度和部分公共報紙（如英國衛報），讓我們看到優質媒體的典範；美國部分商業媒體則在一九九○年代進行自我反省，不再任由八卦新聞戕害民主，轉而發展公共新聞學來幫助閱聽人認識問題、剖析病因、討論對策、採取行動。二十一世紀伊始，部落格（blog）席捲全球，每個人都可以當記者、都可以擁有媒體，而且創辦費和營運費都趨近於零，沒有經濟壓力，可以自由發聲，一場由公眾由下往上發動的媒體改革運動應運而生。

南韓青年吳連鎬在二○○○年二月創辦OhmyNews，打出「每位公民都是記者」旗號，號召七二七名公民記者發動新聞游擊戰，如今擁有三萬五千名公民記者、每天報導兩百則新聞、吸引兩百萬人次瀏覽；英國BBC在二○○三年十一月試辦iCan平台，讓青年在上面交流訊息和意見，發起和推展社會運動，短短四個月就發展出兩千種公眾議題指引、發起超過五百個社會行動；美國的Flickr，更藉由圖片交流，幫助人們拓展人際關係和內容。而主流媒體，從九一一事件、美國侵伊戰爭、南亞大海嘯到倫敦連環爆炸案，也不斷引用公眾拍攝的照片和影片、部落格的新聞和意見，來補其訊息的不足、觀點的僵化。

今天，全球部落格數量已經超過三千萬個，公民記者幾乎無所不在，他們在大眾媒體採訪網絡難以觸及的空間和時間，監看並揭露社會發生的大小事件，而且以大眾媒體難以企及多元觀點進行分析和詮釋。部落格數量太多，難免良莠不齊，但藉由相互連結和引用，優質部落格不難脫穎而出。優格寫手，只寫自己擅長的事物，同時公開自己立場、連結原始資料，接受社會公評，願意對話，也勇於認錯，而且無欲則剛，下筆不涉私利，可信度絲毫不遜大眾媒體。

部落格寫手大多沒受過新聞訓練，不熟悉新聞寫作格式，也因此，他們寫起文章經常違背第三人稱報導、事實與意見分離、倒寶塔寫作、引述消息來源話語等等的「客觀報導」行規，常被專業人士抨擊。但誠如人類學者Thompson所言：「要讓長久受到壓制的聲音釋放出來，必須從特定角度的主觀揭露開始，才不致使這樣的聲音在假客觀下，再度被壓制進黑暗中」。部落格主觀揭露的人事物，雖然未必比大眾媒體所宣稱的客觀報導好，但至少提供了不同的視野，而單單提供不同視野就價值非凡。

不過，公民新聞雖然不必死守傳統新聞寫作窠臼，但也不能恣意妄為。我覺得有幾個原則必須堅持：第一，所寫內容必須是事實，至少是作者確信為真的事；第二，所寫議題必須具有公共性，至少是個人經驗和公眾利益的交集；第三，必須接受檢證，所引事証應註明出處、連結原典，方便讀者查核；第四，應該多向互動，文章接受回應、引用、RSS串連，引進網路群眾力量來訂正、補強和散播新聞；第五，應該有導言，方便讀者篩選新聞，也方便編者編排和串連，導言之外，則可自由發揮。

換言之，我們可以將公民新聞視為新聞報導、說故事、部落格三者的交集，姑且稱之「新聞故事」。新聞故事和新聞報導一樣必須信而有徵，但不必堅持第三人稱報導等常規；它像說故事一樣自然、親切、隨興，但不可以虛構；它和部落格寫作一樣，寫自己最擅長、最有興趣的事，但必須和公眾利益有關，舉例來說，寫自己冒出第三顆青春痘不是新聞，寫自己如何面對憂鬱症是新聞。

在這個概念下，我們可以從自己的身邊，如家庭、鄰里、學校、工作場所和生活圈取材，一來可寫大眾媒體想要但卻漏失的新聞，如大海嘯的漏網鏡頭；二來可寫大眾媒體忽略的新聞，如農民處境、業餘運動、反高學費運動；三來可寫大眾媒體想要掩蓋的新聞，如麥當勞食品對健康的危害；四來可以寫自己所見所聞及其反映的社會問題，如校園霸凌問題、科學園區基層勞工處境、學術評鑑與大學教育品質問題；五來可以分享自己專業領域的新知，如會複製自己的機器人、拉斐爾畫中畫暗藏秘密婚姻、歐洲公共媒體運動的進展、網路科技的最新發展；六來可以分享自己的生命體驗和生活智慧，如好聚好散的經驗；七來可以抒發自己對時事的看法。

這些公民新聞（或新聞故事），個別看來沒什麼了不起，但當它們藉由網路連結、藉由RSS串連，就可能由下往上創造出一個全新的、融合集體智慧的新媒體；更重要的，它們創造各盡所能、各取所需的機緣，藉由創意授權協定的分享精神，讓每個人、每個團體都可以發佈和連結自己感興趣的新聞、創造自己理想中的媒體。每個媒體反映一群人的品味，他們關心的議題可能引起其他社群媒體或大眾媒體的注意，讓訊息得以進一步傳播、觀點得以進一步討論，讓分眾的議題有機會成為大眾的話題。

今天，台灣的部落格寫手偏好評論大眾媒體的報導，較少發掘有別於大眾媒體的訊息。評論有其價值，訊息同樣重要。期待更多的部落格寫手一起來寫新聞、說故事，從不滿媒體、批判媒體，走向改革媒體、創造新的媒體。

附帶說明，從新聞文體發展史來看，公民新聞（或新聞故事）和歷來的文體一樣，都是媒體與社會情境互動的產物。更具體的說，最早報紙作為文化啟蒙和政論媒體，夾議夾敘成為常態；一八三○年代，為因應工業革命後廣告主和讀者的崛起，轉向以客觀報導吸引更多讀者；一九三○年代，由於美國經濟大恐慌和羅斯福新政複雜，促成解釋性新聞崛起；一九六○年代，社運蜂起，檢視社會體制的潮流促成美國新新聞學（小說＋研究＋新聞）的出現，電腦的普及又促成精確新聞報導（民調＋新聞）的崛起；一九九○年代，過度商業化激發公共新聞學（民主審議＋新聞）的出現。從這個觀點看，公民新聞的崛起，是科技（網路、Blog）、社會（對媒體不滿、實踐傳播權的渴望）和自由軟體文化（分散式協同合作）的產物。

另外，我覺得以下幾類的朋友，特別適合發展公民新聞：一、社會福利和社會運動工作者，以新聞故事（而非公文式的活動預告或論文）吸引媒體注意，為弱勢者發聲、也傳播自己的訴求；二、文史工作者、村史、口述歷史、報導文學工作者，讓傳統上以書籍、論文形態出現，需要經過層層過濾的東西，得以輕鬆發行；三、專業領域工作者，如老師寫學校、醫師寫醫院；四、具有社會意識部落格寫手，學習結合個人見聞和公共議題，嘗試藉由文章交換意見、結盟行動；五、傳播科系學生和編採社團，學習新的報導形態，思考新聞學在部落格時代變與不變的法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