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人都可以當記者：參與式新聞導論

⊙作者：S. Bowman＆ C. Willis ⊙譯者：陳順孝

我群媒體（we media）崛起

新聞事業的守門權力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威脅，威脅不僅來自新科技和對手，更來自他們的閱聽人。閱聽人使用容易上手的線上出版工具、以及隨時連線的可攜式裝置，可以積極參與新聞和資訊的創作和散播。

‧根據Pew公民新聞中心的研究，2001年911事件發生時，傳統媒體的網站被空前巨大的流量擠爆，人們因此改用電子郵件、部落格和討論區去獲取訊息和評論。這激發了自己做新聞（do-it-yourself journalism）的熱潮，目擊者的報導、圖片、評論和個人故事幫助人們共同去理解這個令人慌亂、憤怒、失落的悲劇。

‧美國攻打伊拉克的頭幾天，Pew發現17％的美國網路使用者以網路作為戰爭資訊的主要來源，這個比例遠高於911事件期間的3％，足足多了五倍多。值得注意的是，此時的部落格已經贏得4％網友的青睞。

‧哥倫比亞太空梭剛爆炸，美國的達拉斯晨報和太空總署就公開呼籲大眾提供目擊報告和照片，以便瞭解失事原因。

‧ABCNews為2004年每位總統候選人建構一個部落格，讓人們去評論有關他們的報導。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狄恩（Howard Dean）的部落格，早在2003年七月就已建立。未來的美國總統候選人，不僅要比政績、比領導力、比經驗、比投票紀錄，還要比他們使用部落格的能力。

‧在美國攻伊戰爭前，英國BBC因為沒有足夠的攝影記者去拍攝全球反戰遊行，因此他們籲請閱聽人提供用數位相機或照相手機拍攝的照片，並將最好的照片上網發行。

部落格時代來臨

網路作為新聞媒體，條件已趨成熟；線上媒體，參與了所有重大事件的報導。當新聞網站越來越強調要回應閱聽人的需求，線上社群和個人新聞網站在此扮演越來越多樣而重要的角色，而主流媒體對此趨勢還沒有足夠的警覺。近年來，部落格受到越來越大的注意，他們掀起了一場網路革命。

部落格，頻繁更新、從新到舊排列文章、廣設連結，闡述作者最新的生活、新聞和關注的議題，經常揭露個人生活（如大學生的宿舍生活）、傳播率直的意見。部落格的興起，與寬頻網路、低價連線費和自由軟體有關。它易於使用，創造出一種不受時間和空間限制的協同合作（collaboration）模式，結果促成一種自我表現（self-expression）的新社會型態。部落格社群，如Slashdot.org，允許百家爭鳴，並提供有益的過濾和討論。

部落格已經成為新型新聞事業，它讓每一個能夠架設和經營網站的人都能加入，在這幾年爆炸性的成長。作者引述華爾街日報專欄作家Walter Mossberg的話說，部落格的優點是，他們為公眾討論帶進新鮮的聲音、多樣的議題，同時藉由連結建立網路社群，他們曾經迫使發表種族不當言論的參議院多數黨領袖下台。部落格作為一種新的新聞事業，它和傳統新聞事業並不相同，也不受傳統規範和專業要求束縛。

不過，公民參與新聞的情況並不僅限於部落格，我們在新聞群組、討論區、聊天室、協同出版系統和即時通訊系統中都可以看到。公眾藉由新科技參與新聞報導，作者稱為參與式新聞（participatory journalism），藉以強調網路傳播的內容和意圖通常發生在協同合作（collaborative）的社會媒體裡。

作者對參與式新聞的定義是：一個或一群公民，蒐集、報導、分析、散播新聞和資訊的積極行動，目的在提供民主所需的獨立地、可信地、準確地、廣泛地、切合需求的資訊。 （這裡有圖解）

參與式新聞由下往上建構，很少或根本沒有編輯把關，也沒有標準作業流程；取而代之的是網站社會脈絡中許多同時並存的對話，無論是有價值或無價值的對話。

部落格的確是新興現象，但讓閱聽人變成報導者或評論者，則是許多新聞組織早就在推動的事。早在一九九○年代初期，報紙就實驗公民新聞學（civic journalism），藉由焦點團體訪談、民調、新聞回應，讓讀者和社區居民能夠參與新聞產製。早期的實驗環繞著選舉，後來擴及種族、發展、犯罪等議題。根據PEW公民新聞中心的統計，在1994到2001年間，全美1500家日報中至少有20％推動某種型式的公民新聞學，幾乎所有推動者都認為這對社區產生正面效應。

不過，並非所有人都肯定公民新聞學。質疑者認為，公民新聞學儘管鼓勵公民參與，但新聞組織仍然高度掌控報導方向，包括設定議題、挑選參與者、緩和對話等等。質疑者認為，公民新聞學太過廣泛，偏重犯罪和政治等較大議題，而未聚焦在閱聽人的每日需求上。

參與式新聞和公民新聞學一樣尋求對話，但參與式新聞學的對話沒有媒介組織從中控制資訊交流。這種對話扭轉新聞事業的傳統角色，轉而開創一種動態的、平等的、互諒互讓（give-and-take）的新倫理。這種作法強調資訊的出版而非篩選，讓所有看到這則新聞的人一起來討論它，這和傳統新聞的作法迥然不同，傳統新聞組織總是先篩選再出版，篩選工作由編輯和記者協同進行，但並未開放公眾參與。

全錄公司首席科學家John Seely Brown在The Elements of Journalism一書中進一步說明參與式新聞的意涵：「在人人都可以當記者或評論員的網路時代，新聞事業邁向「雙向新聞學（two-way journalism）」 ，記者變成討論會主持人（forum leader，比較像中間人而非老師或演講者），閱聽人也不再是消費者，而是消費者（consumer）和生產者（producer）混合而成的pro- sumers。Brown似乎在倡議一種共生關係，但在參與式新聞裡，人們並不需要接受古典的記者訓練就能成為中間人（mediator）或促進者（facilitator），許多部落格、討論區和線上社群沒受訓練照樣運作良好。

這就衍生出幾個重要問題：假若參與式新聞不必也不會從傳統新聞訓練中獲益，那麼，主流媒體將扮演什麼角色？主流媒體願意放棄某些控制權，並積極尋求與閱聽人合作嗎？或者，主流媒體願意扎根基層、由下往上建構議題嗎？還有，傳統新聞價值能夠持久不變嗎？

草根的新聞學

芝加哥論壇報前發行人Jack Fuller 在1996年出版的News Values一書中指出：「新的互動媒體，一方面威脅現狀，另一方面許諾一個認識世界的新方法」；這個觀點，也同樣適用於描繪參與式新聞。

改變新聞現狀的不僅是網路。Bill Kovach和Tom Rosenstiel在2001年出版的The Elements of Journalism一書中指出，在不同時期，都會有一連串重大的社會、經濟和技術變遷衝擊新聞事業；1830-40年代是電報出現，1880年代是紙價和移民潮，1920年代是廣播、八卦消息（gossip）和名流文化的興起，1950年代是冷戰和電視；有線電視和接踵而來的網路、無線通訊則帶來最新一波的衝擊。

這一波衝擊特別戲劇化，Kovach和Rosenstiel指出，有史以來第一次，越來越多的新聞由傳統新聞事業以外的組織生產出來，這些新組織是重要的，我們正面對一個新個可能性：獨立自主的新聞將取代營利新聞。Kovach和Rosenstiel認為，新科技，伴隨著媒體全球化和集團化（conglomeration），將啟動變革，從傳統新聞事業轉向公民新聞，後者將更有助於民主。

很清楚的，新聞事業正在重新界定自我，以便適應多元多變的情境。在此過程中，討論參與式新聞的形式，經常引發「何謂新聞事業」、「誰有資格當記者」的論辯。這種論辯是需要的，它讓我們看到閱聽人參與新聞產製的巨大好處，但它經常過度凸顯新舊新聞事業的差異，而忽略相同之處。只要我們更仔細的檢視傳統新聞事業的基本工作和價值，我們會發現新舊新聞事業的差異其實並不大。

在工作（task）方面，新聞事業是「專業的蒐集、編輯和出版新聞報導和相關文章，以供報紙、雜誌、廣播、電視使用」。在價值方面，Kovach and Rosenstiel認為傳統所談的公正、平衡、客觀過於含糊，他們主張「新聞事業的第一要務在於提供公民自由和自治所需的資訊」。

以OhmyNews為例，傳統新聞事業的工作和價值仍是其核心精神，不同的是，它改變了控制模式，成為一個民主化的媒體。OhmyNews創辦人 Oh Yeon-ho說：「藉由OhmyNews，我們要告別二十世紀的新聞事業，在這種新聞事業下，人們只能藉由主流的、保守的媒體的眼睛來看事情」。相對的，OhmyNews的核心觀念是：「每一個公民都可以成為記者」，「所謂記者是掌握新聞並且試著告訴別人的人」。

媒體生態系統的進化（新媒體生態圖）

參與式新聞和傳統新聞最大的差異在於兩者的組織結構。傳統新聞由商業科層組織產製，他們向大眾廣播、目標在於獲取廣告，他們有嚴謹的編輯流程、利潤導向、運作模式健全；參與式新聞則由網路社群產製，特質在對話、協同合作和平等主義，而非利潤導向。紐約大學助理教授Clay Shirky進一步指出：傳統媒體先過濾後出版、社群媒體先出版後過濾。

很多傳統新聞工作者瞧不起參與式新聞，特別是部落格，他們認為部落客的特質是自利（self-interested）和業餘（unskilled amateurs）；相對的，部落客則認為主流媒體是個傲慢、排他的俱樂部，把私利和營收看得比社會責任還重。

根據Shirky的觀點，主流媒體根本不瞭解參與式新聞，他們只注意到部落客缺乏傳統新聞訓練，卻忽略網路本身就是個編輯機制，一個事後而非事前的編輯機制。Kovach和Rosenstiel也有相同看法，他們認為高科技互動重現新聞事業的對話傳統，就像四百年前在公眾會堂和咖啡屋一樣，數位時代新聞事業的功能並沒有根本性改變，科技雖有不同但基本原則不變。

Salon.com總編輯Scott Rosenberg認為，部落格擴展了媒體領域，它是一種網路原生媒體，帶給我們一種新的、在網路出現之前不可能存在的媒體混合形式和某些有價值的東西。它和傳統的、專業的新聞媒體並不存在競爭關係，而是一種補充關係。

聖荷西水星報部落客Dan Gillmor早在2002年3月27日發表的文章中就界定we media運動的特點：1.讀者懂得比我多；2.這不是威脅而是機會；3.我們可以結合讀者，開創一種介於學術討論和非正式會談之間的對話模式，讓彼此受益；4.互動傳播科技，如電子郵件、部落格、討論區、網站等等，讓上述的事情得以發生。

⊙出處：Bowman, S. & Willis, C. (2003). Introduction to participatory journalism (ch1). In We Media-How audiences are shaping the future of news and information. Published in PDF and HTML: http://www.hypergene.net/wemedia/